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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生历史写作大赛:卜世杰
作者:卜世杰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2-1-8

 

 

 




卜世杰:姥姥的小木箱


[导读]44年冬,一个秋风瑟瑟的傍晚,曾外祖母经过一片乱坟岗时,在一个杂草丛生的坟堆子中发现了命悬一线的女婴。曾外祖母兴奋地丢掉手中采集野菜的篮子,抱起孩子,望了望昏暗的四周,什么人也没有。


作者:江苏省宿迁市青华中学高二(1)班卜世杰

指导老师:张柳

 


(一)多舛童年

1961年的春天,阳光常常是惨白的,贫瘠的村庄看起来总是那么静谧。就在这股静谧当中,我们能看到一个有着军人气质的铮铮汉子在和一个中年妇女含泪交谈。男人是从武汉过来的,1938年被抓去参加武汉会战后,他辗转多地,最终定居在武汉并组建了“新”的家庭。

他眼前的这个女人便是他被迫参军前的“新娘”。她朝思暮盼,转眼便是23个年头。现在他回来了,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带走他们的“女儿”,一个17岁的灰丫头。他说为了弥补她,愿意好好培养这个女孩子,她也同意了。可是,一回到凄冷的茅屋中,她后悔了,于是她拼命跑了七、八里路,从即将驶去的车子上追回了自己的女儿。男人呼喊她,她头也不回,满眼是泪。

那个17岁的女孩就是我的姥姥。

1944年冬,一个秋风瑟瑟的傍晚,曾外祖母经过一片乱坟岗时,在一个杂草丛生的坟堆子中发现了命悬一线的女婴。曾外祖母兴奋地丢掉手中采集野菜的篮子,抱起孩子,望了望昏暗的四周,什么人也没有。她欣喜了一通,继而悲恸落泪,顺着那条狭长的小路,她们回了家。

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洗去女婴身上的虫蚁,听母亲说,那时水面浮了黑黑一层密密麻麻的虫蚁。那个年代,襁褓时期的姥姥能吃到的东西只有成年人喝的汤水,她因此瘦弱多病。

1950年,穷苦人举国欢庆。曾外祖母却因家中有几块荒田,顶着“地主”的罪名坐了一年牢。我的曾外祖父,也就是从武汉回来过的那个军人,在家乡有一位早逝的哥哥,兄长身后,留下一儿一女由嫂子艰难拉扯。这样,曾外祖母出狱后就带上孩子和大嫂一家相依为命。

姥姥天生聪慧,读书时,成绩名列前茅。可是,初三毕业那年,她的大娘来到曾外祖母面前,不由分说“咚”地一下跪倒在地:“她婶子啊,俺求你啦,这个机会让给你大侄子吧!闺女迟早都是泼出去的水,以后我儿就是你儿,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绝不让你吃半口啊!”曾外祖母左右为难,然而知恩图报的观念不可能不浸入她那颗善良而又现实的心,她,同意了。姥姥含泪妥协,将自己的师范梦送给堂哥,从那以后,她开始记日记,在每天繁重的劳动后,一杆蓝色的钢笔记录着许多不能言说的秘密……

1968年,姥姥24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在媒人的运作下,姥姥被许给了素未谋面的姥爷。姥爷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小伙,家里穷得叮当响不说,还有一个双目失明的老母亲。这一年12月,北风呼号,姥爷在媒人的带领下推着一辆半新的独轮车出发,去迎娶自己的新娘。

到了姥姥家门口,姥爷放了一挂持续几十秒的鞭炮。在这几十秒内,他将姥姥的嫁妆——一只原色小木箱放在独轮车后。新郎推着小木箱和新娘回家,一路无语。

(二)花儿满地

1969年,姥姥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姥爷白天去大队卖力气赚公分,为的是年底得块好猪肉。但那是年底的事儿,姥姥坐月子时,吃到的最好的东西是白开水泡米面饼。姥爷后来回忆说:“她那时吃得怪香,但我的内心愧疚啊!”

1970年腊月,家中第二个孩子落地,那便是我的母亲。窗外冰天雪地,姥姥想起“唯有梅花扑鼻香”的诗句,为母亲取名“秀梅”。听母亲讲述时,我颇为震惊,为姥姥那隐藏着的才华。

接下来,1972年、1975年、1978年,我的三姨、四姨、五姨相继出世。家中乱糟糟的,面对五张张口要吃饭的小嘴巴还有双目失明的婆婆,姥姥心急如焚,常常强忍不住泪水躲在某个角落痛哭。

有一次,姥爷半开玩笑地说:“用咱家三娃子换东家二狗子怎么样?人家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呢!”说完,姥爷无比艳羡地瞅了瞅姥姥。姥姥只说了一句:“这是我的娃,永远都是!”

1981年,娇小可爱,脾气倔犟得像极了姥爷的六姨出生,姥爷对此没有感觉,整天心不在焉,年底结账时,大队只分了猪的肚皮肉给姥爷家。

锅内炖着一大锅猪皮汤,孩子们绕着这锅汤围成了一圈,他们垂涎欲滴,时而盯着锅,时而盯着锅灶前面色苍白的姥姥。而此刻,邻居家正带着他们的儿子吃肘子呢!姥爷在东屋门前抽烟,一根一根。姥姥在煮完猪皮汤后,用年前早已准备好的面,捏成孩子们的属相:龙啊猪呀鸡的然后上锅,孩子们又是一次满怀期待。大年三十一早,姥姥还会用毛笔写对子,每年都有“小屋欢乐多”,但字体历年有所不同,待屋外屋内都贴上,便是过年了。

母亲说那时家中若没有姥姥,真不知该怎样……说到这儿,母亲的眼睛又湿润了。

1984年,那是老丁家一个不寻常的夜晚,据母亲回忆说,她正在睡觉,忽然听见了孩子的啼哭声,那啼哭声是大舅发出的。那天,家中的煤油灯亮了整整一夜。那晚姥爷没睡觉,连夜经过数片坟岗跑了十几里路去赶集,天刚露晓便背回了一大箩筐鸡蛋和一塑料袋糖果。点起的鞭炮声比迎娶姥姥时的那挂还响亮。

第二天,小小的芦竹院子中聚满了道喜的人,姥爷乐得不知所以然,只知道发喜糖、散喜蛋、接受祝福。姥姥虚弱极了,但看着姥爷欣喜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个“带把”的小家伙,姥姥笑了。那一时期,日子虽然很苦,但姥爷精神奕奕,活力十足,整个家庭都活跃起来了,尽是欢乐。

母亲14岁那年,和姐妹几个去河头上玩耍,发现那里小鱼渣子很多,便一齐蹚到河里,半天时间,兜回了一大碗小鱼渣子。回到家,母亲将鱼洗净,向锅里挤了一些菜籽油,然后将小鱼渣倒进去加水煮了半个小时。母亲静悄悄地把鱼端到姥姥面前,姥姥惊讶之中忙腾出手来喝了一口,说:“秀梅做的鱼汤真好喝。”然后就是很开心地笑。事后,母亲自个儿尝了一口,不仅一点味道没有,反倒有些苦。看着锅中那一条条胀着肚子的小鱼渣子,母亲才想起鱼肠并未清理出来。

日常饮食,姥姥都是靠米糠饼子充饥,米饭留给姥爷和孩子们吃。母亲说她曾偷偷尝过一口米糠饼子,刺得嗓子难受,难以下咽。盼到春天万物葱茏,榆树开始长叶子,姥姥把榆树叶捋下来,掺合着面粉揉成团上锅蒸熟,那便是她最好的食物。

1991年,大姨、母亲和三姨都已成家,姥姥身边还有四个孩子,家里的生活也有所改观。我二姐在那年出生,姥姥为了让母亲放心出去赚钱,自愿承担起抚养二姐的责任。

1993年,表姐和我又相继来到,为了看我,姥姥带着鸡蛋骑了四五十里路才到医院。姥姥照顾了我们母子十天,母亲说:“您要喜欢这孩子,也由你带吧。”姥姥连连摆手:“使不得,那可是你家的小金豆啊!”母亲当即泪如雨下,与姥姥相拥而泣。那里面的辛酸,值得数代人去中和。最终,表姐被姥姥带回去了。

身边又聚拢了六个孩子,姥姥在孩子面前似乎永远也不觉得累。姥姥曾闻听我二爷家捡了一个残疾的婴儿不好喂养,就坚持要帮助抚养,但家人坚决反对,最终这件事被姥姥封在了日记里。

逢年过节,是家中大团圆的时刻,近二十口人围坐在两张大桌子前,在我的印象中,那是姥姥最后的快乐时光。

(三)原色棺椁

仍是繁忙的一天,吃饭时姥姥一口饭咽不下去,至晚也没有好转。

第二天在父亲、母亲和四姨的陪同下,姥姥到县医院做了检查,才知道已是食道癌晚期,所剩之日寥寥无几。

那是1998年大暑当头,天气很是燥热。父亲隐瞒姥姥的病情,对她说只是喉管发了炎,几天就好了。姥姥听后很高兴:“我说也该是这样嘛。一辈子没做亏心事,怎的就得大病呢。况且还有几个娃没完事呢。”说完姥姥展开了笑容,很灿烂。后来终于因为四姨实在忍不住,哭腔说出了真相。

姥姥已经七天没能吃饭了,十分虚弱,知道自己的病情后,并不悲伤,只是淡然一笑说:“这肯定是启胜(我的父亲)的主意。”

回到家,姥姥环顾四周的儿女,紧紧地像是要在心里刻下他们的面容,然后让他们出去,从陪嫁的箱子中取出日记本,在上面写了一笔什么。

姥姥逝世的前一晚,半夜忽然支撑起身子来,用干枯的手指翻开墙上的日历:“7月15日,马上秋高气爽了,孩子们哭我时也不会太热了。”母亲当时守在她身边,亲眼看见姥姥贴靠在墙壁上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真就是皮包骨头了。

次日,母亲因事归来,在村头就听见了家里震天的呼喊声,那是姥姥去世的信号。母亲挤过村上的老老少少,看见门前那方白布,当场昏死过去……

姥姥的棺材是用家中准备做梁的木头现打的,薄薄的,只有木材的本色,和姥姥出嫁时的那只箱子一样,只是换了个做法,尺寸大了一些。

据姥爷回忆,在姥姥即将离开的时候,她再次望了望周围的亲人,紧紧地盯着。尔后,姥爷将耳朵贴近姥姥嘴边:“没老婆的男人也要好好活着……猪圈要盖上……我舍不得啊,就是那帮孩子们啊……永……”“永别”没说完,姥姥就收敛了她那“天使”的翅膀。

至于姥姥的日记,被锁在了那口小箱子中,然后那口小箱子被钉进了棺材里,日记的内容,只有姥姥自己清楚。

关于《姥姥的小木箱》的创作谈:

人类历史的发展由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转变,以男人为中心的人类社会延续了几千年,“男尊女卑”的观念深入人心,导致重男轻女的现象在我们身边屡见不鲜。

事实上,男女真有“轻”“重”之别吗?我决定通过采访亲人还原姥姥的一生,并想以此引发人们对男性女性更深刻的认知。

文章推出姥姥婚前、婚后和逝世时的三个长镜头,意在展现姥姥早年悲苦的命运和艰难的生活环境。姥姥的一生是从一个坟岗开幕的,后来出嫁时凝缩成了一个小箱子,再后来是32年的辛勤操劳,最后原色的棺椁关上了姥姥的人生。姥姥在世时所受的苦是很多人难以体味的,一来她是个女人,二来她有满身的才华和思想。而后者在当时的农村又有几个男人能具备呢?姥姥无论时候都保持一份爱生活、爱世界的热情。姥姥爱孩子,不论男女。“这是我的娃,永远都是”便是她对这个世界奉献爱的最好表现。然而家中无男丁便被认为无香火的观念在农村根深蒂固,愧疚感在舅舅出世之前长期吞噬姥姥的心。

很长时间,我们认为家中有了男孩就能够传宗接代有面子,可这却是以折断无数天使的翅膀,吮干无数天使的血液为代价的。

每当遇到村上那些高龄老人,她们都会反反复复说起三、四十年代的话题。听得多了,难免会不耐烦。可是,不愿倾听又有谁能倾听?不去倾听,又何以知道时代在向前推进?她们上半辈子辛劳,下半辈子孤独。我怎么能忍心让那些辛酸的苦水落入棺材和他们的尸骨在一起熔化?

我曾经看到这样一句话:没有男人,女人便没有意义;没有女人,男人便没有意义。社会发展,需要男女平等发挥各自的优势。实现它,需要追寻历史,需要从生命的意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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