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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史密斯夫妇
作者:《读者》    文章来源:《读者》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1-12-22

 

 

史密斯夫妇

赵炎秋

2011年《读者》第三期

 

   
2001年2月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在美国北卡罗莱纳州查普希尔市的主要街道弗兰克林大街上匆匆赶路。前几天下了一场小雪,这天天放晴了,但气温并没升高。嗖嗖的北风刀子似地刮得脸生痛。来往的人都竖起大衣领子,把头缩在衣领里面。我把脸向右扭着,以避开北风的势头。因此,当一位80多岁,身高 1.85米左右,满头白发的美国老人迎着我走上来时,我并没有注意到。


“嗨,先生,下午好。”老人与我打着招呼。

“您好,先生。”我狐疑但客气地回答道。

“你是新来的吧?

“是的,来了十几天了。”

“中国人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叫史密斯,查普希尔市民。我们想送份报纸给您。”

“它是免费的。”另一个女声补充说。

这时,我才注意到史密斯先生的背后,站着一个举止优雅的女士,也是80多岁,身量不高,眼睛明亮,一头金发也不知染过没有,反正看不到一根银丝,怀里抱着一捧鲜花。见我看着她,她向前迈出一步,与史密斯先生并排站着,微笑着说:“欢迎您来美国。我是史密斯夫人。我们想请您花点时间,看看我们的报纸。十分感谢。”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腔调,使她的话显得格外妩媚。后来我知道,那是一种德语的尾音。

说着,她递给我一支鲜花。

花很鲜艳,香气扑鼻。

报纸对开八版,双面套色,编排工整。报头用花体字写着“查普希尔和平信使报”,下面是“史密斯夫妇编辑”,以及出版日期,报社地址等必要的信息。再下面是一排通栏的黑体字:“同样的世界,一样的人们,无论你是谁,让我们一起祈求和平,不再杀戮,愿上帝保佑我们!”

晚上回到住处,我告诉我的房东老王,今天碰到了一对有趣的老俩口,女的送花,男的送报纸。

 “史密斯和汉娜!”老王笑道,“查普希尔的老风景了。每个星期六的下午他们都上街送报,除了98年汉娜生病住院的那段时间,周周如此,雷打不动。”

“他们那么大年纪了,还卖报?”

“哪里,他们有钱着哪。”老王听出了我的意思,“那报纸是他们自己编的,每周一期,每期印三千份,除了寄赠给固定的客户之外,剩下的,老俩口就拿到弗兰克林街上送人。都是免费的。”

美国人喜欢有个性,今天,我又见到了一对。可是,他们这样做的动力是什么呢?

然而,老王也不知道。

我不禁对史密斯夫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久,我的好奇心便得到了满足。

这是一个英军少尉和一个德国姑娘的故事。

英军少尉1942年大学毕业之后应征入伍,参加了诺曼底登陆,在进入德国本土之后的一天,他奉命带一支小分队前去侦察。侦察途中,他们与一队德军巡逻兵相遇,双方发生激战,少尉与他的小分队被打散了,他突围出来,顺着来的方向,摸索着返回自己的驻地。

想着战争即将结束,马上就要和妻子凯瑟琳相聚,过安稳甜蜜的生活,少尉心中充满愉悦,脚步也轻快了许多。突然,他似乎听到了隐隐的脚步声,他立刻警觉起来。他放慢了脚步,猫一样地溜到一块三人多高的大石头后面。

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风吹动树叶发出的唦唦声。但英军少尉的第六感官告诉他,石头的对面有人。由于子弹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打光,他从腰间拔出匕首,沿着石壁向石块那边摸去。拐过石角,他吃惊地发现,就在他前面,一个德军军官,正背对着他,握着手枪,向着那边张望。听见声音,德军军官飞快地转过身来,举枪就要射击。英军少尉飞起一脚,踢飞了军官手中的手枪,同时拿刀的右手迅速地向德军军官刺去。德军军官一闪身,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刀。他用左手抓住英军少尉持刀的右手,同时,右手伸向自己腰间,拔出刀来,英军少尉也连忙用自己空着的左手接住。

两人就这样僵持住了,激烈的搏斗变成了力的较量。两人一方面用尽力气,将持刀的右手向着对方的身体逼去,一方面又用左手紧紧地把住对方的右手,不许它接近自己。谁也不敢松手,誰也不敢乱动一下,誰也不敢率先打破这力的平衡,生怕一个小的失误,让对方钻了空子。两人身子仿佛凝固了,汗,从两人的额上滚下来。

英军少尉身高1米85,体格健壮,但德国军官身高也是1米85,同样健壮如牛,两人势均力敌。然而,英军少尉由于已经出外多天,身体比较疲惫,在角力中德国军官渐渐占了上风。英军少尉感到对方那只拿刀的右手正慢慢地向自己靠近,他感到自己再也支撑不住,马上就要崩溃了。他眼前飘过妻子凯瑟琳的身影。他们已经半年多没有联系上了。上封信中,妻子告诉他已经怀孕了。现在孩子应该已经生了吧?可他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要永远地离开他们了。他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与绝望。然而,正是这悲哀与绝望给了他拼搏的勇气,他大吼一声,改变姿势,抬起膝盖,击在对方下胯的要害部位上。猝不及防的德军军官痛得弯下了腰,就在这时,英军少尉的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永远地结束了这场争斗。

德军军官躺在草地上,灰色的眼睛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汨汨的鲜血冒着泡沫,顺着几乎没柄的匕首的刀把流出来,很快染红了周围的地面,草叶都变成了红色。英军少尉根据经验,知道他没救了。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个德国军官还很年轻,也是个少尉。估计很有可能就是刚才那只支德国巡逻小分队的指挥官。看来那场遭遇战实在激烈,不仅他们被打散了,德军实际上也被打散了。

英军少尉拾起德军少尉的手枪,准备离开。忽然,他发现,德军少尉正恳求地看着他,他的左手艰难地抬起,指着自己上衣右边的口袋。英军少尉警惕地走过去,小心地打开那个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信是从德国国内寄出的,娟秀的字体一看就知出自一位女性的手。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一位娇小美丽的德国女郎正期待而深情地望着他,异国的太阳照得她微微眯起眼睛,使她显得分外妩媚。

德军少尉的生命之火行将熄灭,眼中沮丧与恐惧已经消失,流露出的是无限的牵挂与思念。他用最后的力气,用简短的英语断续地说:“这是,我的妻子,她,她已经,怀孕了。我再也,再也见不到她了。请,请一定将这些东西转给,转给她,并告诉她,我爱她。”他示意英军少尉在他面前蹲下,“我不怪你,要怪,要怪的是这该死的战争。”

英军少尉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最残忍的事,不禁歉意地握住德军少尉的手。德军少尉死后,他花了两个钟头,挖了一个墓穴,将他掩埋了,并按照他衣服上的信息,在放在坟头的一块大片石上写下了他的姓名、职务、部队番号和去世的时间,并在后面留下了自己名字和职务。

不久,战争结束。在举国上下的欢腾声中,英军少尉归心似箭,他向部队请了假,踏上了返家的路程。车轮咣当咣当地敲击着铁轨,仿佛是他心跳的声音。很久没有收到妻子的信了,她和爸妈现在一切都好吗?考文垂很快到了。少尉来到自己的家前,然而熟悉的一切都面目全非。以前常走的林间小路被翻了个个,二层的小楼,他与新婚的妻子在这里度过难忘的日日夜夜的家只剩下一片瓦砾,屋子周围的山毛榉被齐腰斩断,变成了一根根的枯干。他好不容易找到幸存的母亲。母亲哭着告诉他,考文垂在40年11月遭受德国空军的致命轰炸之后,一直比较平静,谁知44年9月,就在盟军登陆法国成功之后,德国空军再一次飞抵考文垂,投下大量炸弹。由于市中心在上一次空袭中已基本成为废墟,所以这一次德军空袭的重点放在郊区。两颗炸弹落在他们住的地方,一颗正好落在英军少尉全家人躲避空袭的简易掩体上,除了那天正好外出的母亲,一家人全被活活炸死。

少尉来到父亲和妻子的坟前,默默坐了两天。第三天,他告别母亲,前往德国城市德累斯顿,完成他对那个被他杀死的德军少尉的承诺。

这个城市曾遭到盟军的轰炸,到处是瓦砾和倒塌的房屋。他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德军少尉的家。眼前是他熟悉的场景,成排的山毛榉被拦腰切断,原来是住房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片废墟,通往外面的林间小道上尽是炸弹留下的坑坑洼洼。他仿佛又置身于轰炸过后的考文垂。他仿佛在这里生活过似的,下意识地顺着林间小路来到屋场上,绕着废墟转了一圈。在废墟的背后,一个用烧过的木料搭起三角形帐蓬前,他看到了照片上的那位漂亮女郎。不同的是,她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满脸疲惫,肚子明显地鼓了起来。她正在把废墟中有用的东西清理出来,见到英军少尉,她停住手中的活,带着些微的慌乱,看着这个仿佛自天而降的胜利者。

“我是英国人,叫史密斯”少尉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用不熟练的德文说,“我和您的丈夫曾有过一面之交。他死了。临死前,他托我将这些东西给您带来,并要我告诉您他爱您。这些东西他一直带在身上。”

女郎早有预兆地默默接过那封信与那张照片,掉过头,抽泣起来。

英军少尉看着她瘦削、抽动的肩头,孤单的身影和鼓起的肚子,不禁升起一种深深的怜悯与同情,他再一次感到自己做了一件残忍的事。在当时,作为战士,这种感觉还不太明显,他甚至以迫不得已来为自己辩护,然而在战争结束后,作为平民,他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他毁掉了一个家庭,毁掉了这位少妇的幸福和希望,使那位还没出生的孩子永远地失去了父亲。强烈的内疚折磨着他,他不由自主地在她的前面跪了下来。

“原谅我吧,您的丈夫是我——我杀死的。”他艰难地吐出了后面几个字。

女郎转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少尉。

“您骂我吧,打我吧,怎么惩罚都行。”少尉低着头说。

女郎止住哭泣,将少尉拉了起来。

“感谢你掩埋了他,我不怪你。”她说,“这是战争。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你。如果是你死了,今天哭的就会是你的妻子。”

“我的妻子已经死了。”英军少尉低低地说。

女郎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少尉。

“在德国空军的一次空袭中炸死的。”

女郎歉意地握住英军少尉的手,同情地挨近少尉的身旁。

少尉揽住女郎的肩头,虽然他们才相识,但他却觉得似乎与她认识很久了,两人有一种心心相印的感觉。他在德累斯顿呆了几天,帮助女郎清理已被摧毁的家。几天之后,他离开了,跟着他一起走的,还有那位德国女郎。  

不用说,他们就是现在的史密斯夫妇。

 
2002年2月,我访学结束,离开了美国。回国之后,我还和史密斯夫妇保持了三四年的联系。后来就中断了。2008年,房东老王给我发来一条短信,说史密斯夫妇去世了,两人相隔只有30天。汉娜先走。汉娜走后,在她生病期间一直照顾着她的史密斯先生也突然病倒,他拒绝治疗,不久也离开了人世。两人葬在一起。他们的家人在墓前树了一块巨大的大理石墓碑,墓碑上刻着汉娜给我们讲述的那个故事。故事的下面,是这样一段铭文:

他们本来应该成为仇人,但共同的遭遇和爱使他们结合在一起。从此之后,他们唯一的事业就是让两人曾经的悲剧不再重演。


以上是叶伟摘自《文学界》2010年11月号上旬刊,《读者》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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