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基础文献选读导言
包伟民
一
当接到浙江大学出版社关于选编《历史学基础文献选读》一书的邀约时,我就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件自我折磨的事。这么说,当然不是因为这样的书难编,不管怎样都无法得到所有读者的满意,而是因为所谓“历史学基础文献”,借用一个当今信息科学的词汇,可以说是“海量”的,就是把自己读得晕头转向,也只能涉及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斟酌取舍之难,又在其次了。但我还是答应了下来,因为这是一个促使自己抽出时间来读一些书,静静思考一些问题的机会。读大学本科时,有一位老师曾对我说:你不能一头埋在书堆里,有时候得抬起头来,想一想。这真是至理名言。可是现在当教授比商人还忙,事情做不完,难得主动地享受这思维的乐趣,于是我将这次编书任务当成了迫使自己“想一想”的动力。
要说史学领域里的“好文章”,自然是多得去了,该如何取舍呢?我们必须首先为本书确定一个主题,那就是:能够最为典型地反映史学的演变与进步的文章,才能算是“基础文献”。当然,符合这样要求的文献也不少,在筐里挑花、精而又精的同时,首先应该声明的是:本书所选择的篇目,绝非“基础文献”的标准答案,它们只是选编者的一己之见,一种十分个性化的理解。
说到史学的演变与进步,就得先来谈一谈我们对历史学的理解。王家范先生说:现在发生的叫新闻,过去发生的叫历史。人类有“过去”,动物也有“过去”。但并不是任何动物的“过去”都可以叫做“历史”的。一些动物可能会有简单的记忆,但那往往只是个体性的,不可能积淀起来,前后传递,从而构成可以为群体所共享的集体经验。但人类不同,人类发明了语言文字,可以用来记录、传播“过去的事情”,局部的、个体的经验就这样变成了群体的经验。所以我们可以想像,在远古时期,会有一群人围着篝火坐下来,听老人讲讲前辈的故事。这些故事,就是原始人类的历史记忆。人类之外,不管多么聪明的动物,例如黑猩猩,大约总不会坐下来听老猩猩讲故事的吧。
但远古老人们所讲的这些故事,恐怕还不能称之为“历史学”,那还只是集体的、简单的历史记忆。人类之拥有对过去的记忆,并且通过口耳相传,将其保存下来,是极自然的事,这就是人之所为人。当后来开始有一些聪明人开始思索这些记忆,试图从中归纳出一些经验,以使自己从中受益,我们才可以说:历史学的雏形就此产生了。尽管人们最初对历史的思索还是十分简单、直接、局部性的,根本无法用“研究”这个词去称呼它,总之它已经是比“记忆”本身进了一步。早期的这些聪明人,大多是氏族社会中的巫师。
到氏族社会末期,人类的社会制度越来越复杂,国家产生,人们对自身的历史记忆也越来越认真了起来,例如在中国,就出现了史官制度,也就是在国家机构中专门设置一类官员,负责将国家的“记忆”记载下来:这就产生了一个记什么、如何记的问题。人类的古代史学大约就是这样产生的。这时史官与巫师的区别还不十分明确,他们往往兼任司祭之职。在当时,有能力秉笔书事的,多半也就是这些史官了。
再往后,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能断文识字的人越来越多,文化繁荣起来,在官府之外的私学产生,私人也开始拿起笔来记载一些他们认为重要的历史记忆,这就是在“官史”之外的“私史”,古代人们对历史的记载就更为精彩了,史书的主题也相应丰富了起来。
在这个时期,官、私史家们将自己的历史记忆书写下来时,主要目的,或者说当时史书的最重要特征,其实与初期的“讲故事”相去并不太远,用现代学者的话来说,也就是史学的基本功能在于叙述。这一功能贯穿史学演进的所有阶段,至今不坠。史学相比于其他学科的特殊魅力,也在于此。
可是即便在远古时期,人类的生活内容也是极其丰富的,历史记忆复杂多样,而口耳相传所讲的故事必有选择,书写记载的容量更是有限,人们对此不得不做出自己的抉择。起初,特别是由史官所负责记载的,当然是以一个国家最重要人物即君主为中心、以有助于君主治国平天下为目的一些历史记忆为主要内容,这构成了古代史学的基本特性,也就是以政治史为主体。
与此同时,古代的史书记载也反映了人们对复杂社会现象的一些思考,某件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它又产生了什么样的结果?这就是对历史事件因果关系的思考,它大概是“历史研究”最早、最自然的一个论题。由于社会现象的极其复杂性,人们其实不可能将所有历史事件的因果关系都解释清楚。当时人们对自然界的认识同样处于较粗浅的水平,于是他们常常将自己所无法了解的历史事件的起因,归诸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早期史官与巫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即源于此。一些古代史家殚精竭虑,思索、追寻人类历史事件中所可能存在的神秘因素,就使得他们的史书卓尔不群,为后世所景仰。
自人类秉笔记事时起,一个最基本的要求也被随之提了出来,那就是那些被记载下来的史事须得是真实可靠的,是真实的故事,否则史书的记载就没有意义了。可是这个看似蛮简单的要求,做起来却不容易。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干了坏事,怕后世名声不好,更怕遭天谴,常常不允许史官记载他们所干的那些坏事。但记载真实的史事是史学的基本要求,于是古代史学——至少在理论上——就对史官们提出了不畏权贵、秉笔直书的要求,古人称之为“实录”。在整个古代,这个要求不断被人们所强调,构成了传统史学理论的核心内容。
本书所选篇目的第二至第五篇,即司马迁(前145或前135—?)《太史公自序》、希罗多德(Herodotus,约前484—约前430至前420)《温泉关战役》、王夫之(1619—1692)《读通鉴论?叙论》与章学诚(1738—1801)《史德》等四篇,属于传统史学的范畴。其中司马迁《太史公自序》与希罗多德《温泉关战役》两篇,都反映了这两位分别被称为中西史学之父的历史学家,叙述他们时代最为重要的史事、思索这些史事前因后果的努力。尤其如司马迁,数十年如一日,思索历史演变的因果关系,“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以不幸遭腐刑之身,忍辱负重,终成《史记》这部旷世巨著。《太史公自序》一文,就是他自己所归纳的著述《史记》的主旨与大纲。古代以前人的政治经验为后世的统治服务,所以称史学为资政之学,代表作自然是司马光(1019—1086)《资治通鉴》而无它。明人王夫之不仅道尽其中奥妙,更提出“故治之所资,惟在一心,而史特其鉴也”之说,将资政之学推向道德论的高度,此其《读通鉴论?叙论》不得不读的缘由。自直笔、实录之说兴,古人就开始阐发其中奥义。唐人刘知几(661—721)首次提出史学家须兼备史才、史学与史识“三长”之说:史学指史家所掌握的历史知识,即“历史记忆”是否丰富;史才指史家的表述与分析能力;史识的核心,即指史家是否能够尊重史实,秉笔直书。刘氏的史家三长之说被后人称为笃论,影响不小,偏偏清人章学诚还不买账,以为“刘氏之所谓才、学、识,犹未足以尽其理也”,进一步提出“能具史识者,必知史德”的见解,本人觉得有意思,所以也将它编进了本书。
章学诚也许是对的,“亚圣”孟轲(前372—前289)就曾说过:“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这是两位一体的表述,一方面,史学所关注的是历史进程的道德意义;另一方面,资政之外,史学的另一功能,更在于利用其所阐发的历史进程的道德意义来扬善抑恶,以使“乱臣贼子惧”。古代中国是如此,西方传统史学也大致如此,史学就这样变成了一种道德“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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